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的博客

博客文章

Bitzlato 的业务在2023年1月17日至18日夜间被叫停。第二天早上醒来,公司里的每一位程序员都发现,自己就在床上变成了一名国际恐怖分子。就像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人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引发全场恐慌一样。

只不过在我们这里,这种“变形”是纸面上的。许多员工发现自己上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名单,当地警方很快就把这个消息通知了他们。

媒体根据纽约检察官办公室的新闻稿写了大量猜测和臆断。如今尘埃落定,可以回顾一下事实了。目前,Bitzlato联合创始人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已从看守所获释,针对他的案件也已结案。这是一场重大的胜利。

然而,阿纳托利仍面临被引渡至法国、并因同一案件面临最高20年监禁的新指控。团队的其他成员目前仍在法国被拘留。

不过,还是从头说起吧。

Bitzlato 是什么

Bitzlato 是一家在香港注册的加密货币交易所,在独联体市场运营了7年。其创始人是俄罗斯和乌克兰的加密货币爱好者,他们在2016年成功打造了一个面向本土市场、与币安在点对点交易领域竞争的平台。

Bitzlato 是最早引入强制性KYC(了解你的客户)和AML(反洗钱)程序的加密货币公司之一。尽管这明显对业务不利,但公司早在2021年就开始做两件事:要求所有用户提供护照,并审查交易是否与被禁止的服务有关联。Bitzlato 引入这些程序的时间只比币安晚了几个月。值得一提的是,在公司注册地香港,相应要求直到2023年5月才生效(即本文所述事件发生5个月之后)。而俄罗斯至今仍没有此类监管规定。

Bitzlato 曾配合俄罗斯及外国当局执行执法部门的请求。这一点有官方证明——例如俄罗斯内务部曾向 Bitzlato 致谢,“感谢其在履行公民义务方面表现出的专业精神和高度责任感”。这个事实在后面的故事中会派上用场。

考虑到公司如此透明公开,阿纳托利在前往美国学习飞行时,感到完全安全。

那时距离杜罗夫那次著名的法国之行还早得很,也没有人知道,国际刑警组织的逮捕令可以随手就能签发。

对公司的攻击

1月17日午夜,公司在法国的服务器上——其中存放着部分钱包——所有加密货币被不明身份的人转走。接到警报的程序员们开始着手阻止这场看似黑客攻击的事件。

这一事件促使阿纳托利在公司聊天群里做出回应——这是他休假期间的第一次。有意思的是,正是阿纳托利参与此事的这一事实,后来被检察官用来证明阿纳托利“非法在美国境内工作”。

阿纳托利出门绕湖散步,回来时发现房子已被警车团团围住。

我回来一看,一些警灯在闪。我以为是当地在搞什么突击检查,大概是在抓吸毒的人吧。因为在迈阿密走一圈,到处都弥漫着大麻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对大麻根本不感兴趣,这也不是在拍《犯罪现场调查:迈阿密》(一档犯罪调查节目——编注)。原来,他们感兴趣的是我。

——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Bitzlato联合创始人

阿纳托利被戴上了手铐。他身上没带家里的钥匙,但联邦调查局需要搜查房子。二楼窗口能看到他吓坏了的11岁女儿。

他们给了我一个扩音器,一个大喇叭。我冲着喊:“闺女,去叫妈妈。”后来才知道,妻子当时正在洗澡。女儿喊了她大概五分钟。所以说,我等于是在帮他们逮捕我自己。不仅自愿出面,还帮他们把家门打开了。

*笑*

而且我还当了翻译。(被捕时,阿纳托利的家人都不会说英语——编注。)

——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Bitzlato联合创始人

后来才弄清楚,公司法国服务器上资金的转移根本不是什么黑客攻击,而是美国和法国情报机构协调实施的一次行动。

那么,美国到底在一家为独联体用户提供服务的香港公司身上发现了什么违规行为呢?下面详述。

指控

值得注意的是,起诉并非针对公司本身。公司本身被默认视为一个犯罪组织——这一点可以从被追责的不是法人实体,而是直接在公司工作的人这一事实中看出。以下是针对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本人的指控要点:

Bitzlato 没有为其用户办理货币转账业务所需的美国牌照。

Bitzlato 缺乏符合美国要求的AML和KYC程序。作为证据,检方提交了用户与公司客服之间的往来记录,显示存在客服明知用户将资金从Bitzlato转往被禁止的服务,却未采取任何行动的情况。

尽管用户主要来自俄罗斯和东欧,但据称此案与美国直接相关。为什么?因为也存在美国用户——这一点由美国IP地址和美国银行卡的存在所证实。

阿纳托利不慎在美国境内为公司工作,这一点由互联网服务商的数据所证实(回想一下1月17日的攻击事件)。由此,检方认为这为其立即被捕提供了理由,因为他由此协助了一个犯罪组织在美国境内的运作。

辩护

针对每一项指控,辩方的回应如下:

并不需要美国牌照,因为Bitzlato在KYC阶段就已经将美国用户排除在外。换句话说,美国人根本无法在该服务上注册。事实上,无论是美国人还是其他国籍的用户,早已无法添加美国银行卡——用户协议中已提前对此作出警示。美国的IP地址只可能来自通过VPN登录的用户。

KYC和AML程序一直在持续改进。任何员工培训都需要时间,客服人员也不例外。至于AML(交易审查),早在2021年就聘请了独立公司——先是Valega,后来是ScoreChain。公司在交易审查服务上投入了大量资金。然而,检方并未采用这些公司出具的证词,而是采用了第三方公司Chainalysis的报告。

“Chainalysis 不保证其报告中所含信息的准确性、完整性、及时性、适用性或可靠性”——chainalysis.com。那么,联邦调查局为什么还要采用它的报告呢?

那位所谓成功在交易所注册的美国人,其实是一名联邦调查局特工。检方正是以他为依据。然而,即便是他,注册时用的也不是美国的证件,而是另一个国家的护照——他拥有双重国籍。更重要的是,即便是这名联邦调查局特工,也从未、也不可能通过Bitzlato在美国司法管辖范围内完成任何一笔交易。

阿纳托利当时是带着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去美国度假的。这与一个心怀犯罪意图的人的行为方式,实在很难吻合。

尽管此案看起来颇为简单,但律师们花了1.5年时间才把这些论点带上法庭。庭审因各种原因不断被推迟。

审判

整整一年半,阿纳托利都被关押在大都会拘留中心——这是纽约那所臭名昭著的看守所,强奸犯和杀人犯都被送到这里。

多亏俄罗斯大使馆的努力,尤其是时任驻美大使阿纳托利·安东诺夫的斡旋,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从5楼被转到了8楼。8楼关押的是因政治和金融欺诈被定罪的人,至少那里不会发生斗殴。

这里有必要指出美国联邦法院的一个特点。所谓联邦法院,就是由国家本身作为原告的法院,因为在其看来,联邦法律遭到了违反。要在美国联邦法院打赢官司,几乎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88%的案件最终都是国家胜诉。只有不到12%的案件,被告能够在联邦法院胜诉——这是来自uscourts.gov的2023年公开数据。一位现任美国法官曾在自己的著作中写到过这种怪现象。

与此同时,被告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一旦败诉,刑期会成倍增加。以阿纳托利为例,刑期可能从5年增加到20年监禁。这种成功率(88%对国家有利)的部分原因在于,法官和陪审团往往更倾向于信任检方,也就是国家一方。而国家反过来又能通过联邦调查局向同事和亲属施加压力。前述那本书中,通过具体案例描述了这在实践中是如何运作的。

考虑到这一切,阿纳托利唯一合理的选择就是在庭审前对部分指控认罪。这样一来,法庭只需要确定量刑,而这已不再需要陪审团审判——由联邦法官直接裁定。

最终,阿纳托利承认,尽管公司本身并非犯罪组织,但它未能采取足够措施阻止那些利用它洗钱、购买毒品及其他黑市商品的罪犯。检方要求判处5年,但法官最终站在了阿纳托利这一边。

下面是法庭记录中一段有趣的对话。法官把Bitzlato的业务比作邮局——邮局同样也可能被用来寄送毒品。

法官(对检察官说):我想您不会否认,在(Bitzlato用户完成的——编注)这些交易中,有一些无论按照美国法律还是国际法都是完全合法的。

检察官:是的,这一点我确信。

法官: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家公司就像一个邮局。

检察官:是的,它就像一个邮局。但请设想一个邮局,比如说,25%的包裹里都是毒品。

法官:那样的话,您会把邮局局长送进监狱吗?

检察官:呃……我们大概会要求他重新核对一下数字。

——摘自2024年7月18日纽约联邦地区法院庭审记录第49页

之后,话题转向了别处。

法官的最终裁决是:阿纳托利已服刑期足以覆盖此案的刑罚。因此,在看守所服刑1.5年后,阿纳托利获释,法庭不再对他提出任何进一步的诉求。

然而,这份自由没能维持一秒钟。在正式获释后,阿纳托利立即被送往宾夕法尼亚州的一所美国移民监狱。原因是:他公然超期滞留美国长达1.5年,违反了签证规定。这种做法——将获释者送入移民监狱——在美国十分普遍。

目前,阿纳托利仍被关押在移民拘留所。而且,就在他被关押期间,又签发了一份新的命令——将他从美国引渡至法国。在法国,他将因Bitzlato相关事宜被重新提起诉讼,尽管他已经服完了依法确定的刑期。

结语

在文明世界里,当某项服务违反某国法律时,该国会封锁该服务并对公司立案调查。例如,巴西最近就是这样对待埃隆·马斯克旗下的X(前身为Twitter)的。随后,被封锁的公司会在该国聘请律师为自己辩护,同时纠正违规之处。这是一条真正能够为企业和人们的生活带来改善的路径。

Bitzlato却从未获得过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当局选择的是突袭战术。没有人收到任何警告,美国境内也没有事先安排好律师。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人们可以就为什么如此行事进行长时间的猜测。这是否与政治有关?但公司从未受到过制裁。这个多国团队一直恪守政治中立。加密货币的本质,本身就意味着拒绝地缘政治的束缚。

阿纳托利本人是这样表达的:

我之所以被关起来,不是因为我据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也不是因为我据称违反了法律,也不是因为其他一大堆理由……包括那些兄弟们——他们也被关了起来。全都是因为,针对加密货币的一场战争正在打响。

——阿纳托利·列格科德莫夫,Bitzlato联合创始人